在越南,用的手机信号可能来自军队电信公司,住的房子可能是工程兵部队开发,存款的银行有军方背景,甚至连喝的水都出自军企水厂。这不是科幻小说,而是越南军队经商的现实写照。一支本该保家卫国的武装力量,却成了掌控国民经济命脉的商业帝国,这种“枪杆子+钱袋子”的组合,正在重塑越南的政治经济格局。

历史溯源:从战时自给到商业帝国
越南军队经商并非新鲜事,其根源可追溯至抗法抗美战争时期。在长期战争环境下,越南人民军形成了“以战养战”的自给自足模式,军队不仅作战,还在边境地区开展农业生产和基础设施建设。这种军民融合传统为日后大规模经商奠定了组织基础。
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1986年。随着苏联援助急剧减少,越南国防预算从1987年的13.1亿美元骤降至1994年的4.31亿美元。在财政紧缩压力下,越南仿效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做法,正式允许军队通过商业活动自行筹措经费。1990年代的企业法改革赋予军队单位与国有企业同等的法律地位,使其可以合法参与市场竞争。
值得注意的是,越南军队经商从一开始就带有明显的制度性特征。越南在全国设立28个经济-国防区,由专门的经济-国防兵团管理,这些区域既维护边境安全,又推动当地经济发展。这种制度安排将军队深度嵌入国家治理体系,形成了独特的军政关系。
经济帝国:年入200亿美元的军事商业复合体
越南军队的商业版图究竟有多大?用一句话概括:他们不是在经商,而是在主导部分国民经济。
根据越南国防部数据,军队控制下的商业体系早在十年前就年入137亿美元,而七年前仅96家军队背景的核心企业利润就高达196亿美元。到2024年,各大军区的年营收总额已突破200亿美元,这个数字堪比某些国家级集团的财报。
Viettel电信集团是军企中的“巨无霸”。这家最初只是军队通信保障单位的公司,如今已成长为横跨全球11个国家的跨国电信帝国,占据越南全国75%的电信市场份额。2025年,Viettel实现营收220.4万亿越南盾(约88亿美元),占越南GDP的10%,甚至是越南军费的三倍。
除了电信,军队的商业触角延伸至各个领域:
金融领域:军事银行(MB Bank)总资产堪比越南第三大商业银行
房地产:工程兵部队利用军事用地低价拿地,开发成高端房地产项目
港口物流:西贡新港是越南最大的港口运营商之一
建筑行业:原559长山部队转型为大型工程企业,旗下拥有21家子公司
更令人震惊的是,越南军队企业总资产高达4000万亿越南盾,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私营财团相形见绌。在2025年越南战略投资集团30强排行榜中,军队工业电信集团位列前十;在越南500强企业榜单中,Viettel名列第五。

黎可漂时代:军人执政的短暂实验
要理解越南军队在政治中的地位,必须回顾黎可漂这位军人出身的越共中央总书记。1997年12月,黎可漂在越共八届四中全会上当选总书记,成为越南统一以来除长征外任职时间最短的最高领导人(1997年12月-2001年4月)。
黎可漂的职业生涯完全在军队体系中成长:1950年入伍,从战士做起,历任排长、连政治指导员、团政委等职,1992年晋升为上将。1991年越共七大上当选中央委员并出任人民军总政治局主任,1994年增选为政治局委员。
这位军人领袖的上台,正值越南军队经商规模快速扩张的时期。然而,他的执政却面临多重挑战:
年龄与教育背景:上任时已66岁,未受过高等教育,不符合越共推行的领导层年轻化政策
反腐败不力:在腐败问题上无所作为,令民众失望
经济改革迟缓:对革新开放政策推行不力,经济发展逡巡不前
外交政策摇摆:对美国和中国的政策虎头蛇尾
民族问题:离任前少数民族抗议示威活动加剧
2001年越共九大上,黎可漂被农德孟取代,结束了仅三年多的总书记生涯。他的短暂执政表明,单纯的军人背景在和平建设时期并不足以胜任最高领导职务,越南政治需要更全面的治理能力。
当今时代:新一代军方代表崛起
经过数十年的发展,越南军方在政治体系中的地位更加稳固。2026年越共十四大后,军方在政治局的代表性达到历史高点。当前军方派系的代表人物包括:
阮仲义(1962年3月6日出生),现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、中央书记处书记、中央军委常务委员、越南人民军总政治局主任。这位拥有军方背景的南方人,从普通战士一路晋升至军队最高政治职务,其成长轨迹反映了越南军队内部的晋升逻辑。
阮仲义的职业生涯始于1979年,当时他仅是第9军区前江省军事指挥部的一名普通战士。经过通信技术指挥军官学院的学习,他逐步晋升,2010年担任第4军团政委时获授少将军衔,2017年晋升为上将。2021年1月后,他出任总政治局主任,成为军队政治工作的最高负责人。
潘文江作为国防部长,是军队在政府层面的代表。此外,在越共第十四届中央政治局19人名单中,“军队系”占据2席,牢牢掌控着“枪杆子”和“笔杆子”。
这些新一代军方领导人的特点是:既有实战经验(多数参加过对柬作战或边境冲突),又经过系统政治培训,熟悉市场经济运作。他们不仅是军事指挥官,更是大型企业集团的掌舵人。

制衡机制
面对如此强大的军事商业复合体,越南是否存在有效的制衡机制?答案是肯定的,但效果有限。
首先,越共坚持“党指挥枪”原则。越共党章明确规定,越南人民军受党的“绝对、直接、全面领导”。党通过中央军事委员会(由总书记亲自担任书记)和总政治部系统对军队实施垂直控制。军队经商并非独立于党的领导,而是在党的监督下服务于国家发展战略的组成部分。
其次,越南政治体制中的“五驾马车”形成权力制衡。越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政府总理、国会主席、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这五个最高职位相互制约,防止任何单一力量过度主导。国家主席在名义上统率全国武装力量,但实际军事指挥权掌握在越共中央军事委员会手中。
第三,制度化的监督机制。2025年9月,中央军事委员会召开会议,总结2020-2025年任期军队党委的检查、监督和纪律工作,强调严格执行权力控制规定,预防和打击腐败及不当行为。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在署名文章中重申:“必须坚定不移并持续加强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、全面领导和直接领导”。
然而,这些制衡机制在实际运作中面临挑战。军队在国会中是最大的投票集团,2021年越共中央委员会里,军队代表是最大的投票群体。当2004年国会试图控制军队经商时,被军代表否决;2007年越共限制经商的要求也被军方无视。
更棘手的是,军商复合体已经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一位前国防部副部长曾坦言,一家军企背后可能站着几十个将军。这些将军既是军队高层,又是企业老板;既掌握枪杆子,又操控钱袋子。要想让他们放弃既得利益,无异于“自己革自己的命”。
风险预警:当枪杆子沾上铜臭味
军队经商的弊端已经日益显现,对越南政治、经济和社会构成多重风险:
第一,战斗力严重下滑。当军官的政绩考核从练兵打仗变成营收指标,当军营里的晋升标准从战功赫赫变成生意兴隆,军队的核心职能早已异化。有报道称,越南士兵实际用于军事训练的时间占比可能低至仅有三分之一。主力装备仍是过时的T-54坦克和米格-21战机,整体军费占GDP比例长期徘徊在2%左右,远低于东南亚地区平均水平。
第二,腐败滋生,纪律涣散。上校丁玉系利用军方身份骗取国家工程,公司豪车挂军牌,高速费不交、警察不敢查,最终因欺诈被判12年。海军前司令阮文献将价值连城的军地违规租给私企,直接把自己送进监狱。更普遍的现象是,军官们心思全在搞项目、签合同上,“能赚钱的军官才是好军官”成了军队里的潜规则。
第三,挤压民营经济,破坏市场公平。越南民营企业本来就起步晚、底子薄,面对掌握土地、资金、政策的军企,根本没有还手之力。胡志明市的小商贩们抱怨,军企的店不用交税,而他们的摊却要被罚款。这种不公平竞争正在扼杀越南经济的活力。
第四,形成“国中之国”,削弱政府权威。军队企业归国防部直管,其他部门连查都查不了,成了“监管黑箱”。地方军区“半独立化”趋势明显,很多地方上的实际决策,不是由市委书记拍板,而是军区政委定调。这种“军区封地化”现象令人担忧。
第五,对外关系复杂化。当A国和B国的军头实质上是每天盯着自己钱袋子的商人,受利益驱动的他们在商言商,很容易变成私底下的贸易伙伴。即使两国有冲突,也可能只是找个不痛不痒的地方放两枪,能对各自的国内交代就得了。
改革困境:尾大不掉的利益集团
越南政府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2007年加入WTO时,越南承诺要剥离军企;2017年又提出“军队不得从事商业活动”;2025年的行政改革方案里,再次强调要“清理军属企业”。但每次改革都像打在棉花上,Viettel电信集团屹立不倒,军事银行依旧门庭若市。
问题的核心在于改革触及了最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。军队经商已经渗透到越南社会的方方面面:普通家庭用军企的电话,住军企的房子,喝军企的水。这种“军民共生”的格局,让改革变得投鼠忌器。如果真动军队企业,可能会影响经济稳定;可不动又会损害市场公平。
更深层的矛盾在于,军队经商在某种程度上是越南政治经济的“稳定器”。在发展中国家,政权稳定性是吸引外资的第一要素,而军队就是这个稳定性的基石。越南军队严格执行“党指挥枪”,受党的绝对、直接、全面领导,是防止政坛“彻底偏航”的保守力量。
然而,这种稳定是有代价的。当一支军队天天琢磨怎么赚钱,而不是怎么打仗,其保卫国家的能力必然下降。更危险的是,枪杆子一旦沾上铜臭味,就可能从国家的守护者变成特殊的利益集团,甚至可能为了维护商业利益而干预政治决策。
未来展望:十字路口的选择
如今的越南站在十字路口:左手是军商模式带来的短期利益和稳定,右手是制度改革需要的长远眼光和阵痛。
从积极方面看,越南军队经商确实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了作用。在苏联援助断绝、国家财政困难的时期,军队通过商业活动自行筹措经费,缓解了军费压力,甚至为国家经济建设做出了贡献。Viettel等军企的成功,也展示了越南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。
但从长远看,军队与商业的过度结合必然腐蚀军队的战斗力和纪律性。历史经验表明,当军队成为利益集团,其保卫国家的初心就会动摇。泰国、巴基斯坦、印度等国的军队经商案例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教训。
越南的选择将决定其未来走向。如果继续维持现状,可能会换来暂时的经济增长,却会埋下权力失控的隐患;如果下定决心改革,必然要经历阵痛,却可能打开真正的发展空间。
毕竟,一支军队最该赚的“钱”,从来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,而是国家安宁、百姓安心——这账,才是最该算清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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